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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上海交大翻译--出自“但愿“下笔生马如破竹””
时间:2006-6-4 22:12:24 作者:ginger 点击: 评论
 
 
但愿“下笔生马如破竹”
                                            
                                                                        ——自画自说
                                                   
                                                                                                      易洪斌

 
     大千世界,春花秋月,朝晖夕阴,鹰击鱼翔,虎啸猿啼,真个是千般气象,万种风情,哪一样不让人怦然心动!尽管我从小对大自然的每一造物都心驰神往,必欲画影图形而后快,但1989人到中年第二次提画笔时却于画马情有独钟。
     这当然与我的人生经历特别是对社会、对历史的理解和审美意向密切相关。虽然我极愿以此生奉献于艺术之神的祭坛之前,但命运却让我与艺术之神擦肩而过,20岁时步入了大学历史系的课堂。毕业后又与绘事一隔20年。这20年间,我一直从事新闻工作,业余则孜孜于哲学、美学、史学、文艺理论的学习和著述,兴之所至也兼事小说、散文、杂文和诗词的创作。文史哲熔于一炉,感性与理性相济,使我的审美趣味由偏向清柔一变而崇尚雄伟、粗犷、遒劲、深邃、豪放。我相信打通时空的壁障,让历史之河一泻千里的,首先是壮伟之举,是浩然之气,是力,是铁,是拼搏与奋斗,是奉献与牺牲。秀美之躯固然令人沉醉,但崎岖磊落、大气磅礴却给我以心灵的震撼,使人五内俱热,豪气干云。而马的形象正好具备了别的物象所不能替代的刚性与力度,对以写意见长的水墨淋漓的中国画而言,马最具“写”的要素:那“锋棱瘦骨成”的头颅,那敲击大地“犹自带铜声”的金属铸就似的四肢,那如旌旗猎猎的风鬃,那闪耀着锦缎般光泽,将一身骏骨凸显无遗的胴体,无不炳耀着阳刚之美的华光,非铁划银钩不足以传其神,非纵横挥“写”不足以达其意;而那“闻鼙鼓思战斗”的烈慨,那“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的亮节,那立则渊停岳峙,腾则狂飙骤起,驰则掠地无影的神骏,以及群奔时如铁流、如雷阵、如海潮、如飞瀑的波澜壮阔气势,又是多么动人心魄!这些,用水墨画那在“似与不似之间”的传神取意的手法和纵横恣肆的笔墨来表现,岂不是恰到好处!基于此,当80年代末我有机会重握画笔时,狮虎鹰隼鹤鹭牛马人物花鸟在我的画纸上来去匆匆,唯独招之即来的骏马牢牢屹立于画纸之上挥之不去。
然则画马谈何易!中国绘画史上,山水画、花鸟画这两大主流高峰迭起,高手辈出,经历代大师惨淡经营已形成了完备的理论和技法,甚至有了速成之诀,以致从来与绘画无缘的人只要遵此画诀,不须多久,便也能画出个大概来。与此相比,人物画、走兽画就差多了,不但图形写意上差得远,而且画者甚少。奇怪的是,偏偏画马一道成就辉煌,虽画者为数不多,却都名头豁亮,远者如李公麟、韩干等且不论,近则有郎世宁、徐悲鸿、黄胄等画马大师,他们在画马的艺术语言上殆已发挥得淋漓尽致,其成就如高峰耸峙难以逾越;当今之世名噪一时的画马高手,则有尹瘦石、黄胄、韦江凡、刘勃舒、贾浩义、张广等,他们追随前辈大师深入传统又走出传统,由写实而变形造意,把观众带入了一个全新的审美世界,这是他们的突破性贡献。面对这些大师、名家,任何一个画马者都有如初出道的剑客在武林高手环伺之下想杀出一条生路来一样艰难。
      功夫在画外。这年来浸淫于哲学、美学、史学、文学、新闻、艺术等等之中,看似与绘事无关,客观上却为画画本身作了观念上、趣味上、知识上、文化素养上的种种准备(这有时是一头扎进画室专心悟画所难以做到的),它使我能在不自觉之中积了20年之久的“养吾浩然之气”,一旦握管临笺,就不仅仅是从作画本身,从单个的艺术造型,从纯笔墨技巧方面来考虑问题,而是从宏观感受上,从画面整体布局上,从声威气势上去造型立意,力图把自己对时代、人生的感受和我所崇尚的壮美崇高的审美理想融进画面,追求一种史诗感和“巨作效应”。在我的感受中,马不是马,而是时代的精灵,是志在四方的猛士,是闪电霹雳,是一种上天下地横绝六合冲开一切险阻开通前进道路的力量,或者说,它本身就是历史的洪波大浪。
     有了这种意识和感受,下笔之先,总有一股豪气横在心头。如《来疑沧海尽成空》一幅,构思之时,长江一泻千里、大浪拍天的气势,一连好些天冲击着我的心扉,于是,白纸上就涌现出了群马从山坡上俯冲下来如山洪直泻大浪排空的壮阔画面。以“来疑沧海尽成空”的诗句命题无非是极写其声势浩大而已。又如《大风歌》,由十骏马组成右四左六两组,从轻快的腾跃转入狂飙似的疾驰,隐寓着“猛士唱《大风》”之意。再如《冲霄》中马的形象,我潜意识中,是当作人、当作冲霄而起仗剑而舞的志士来塑造的,所以它们才会有那种不寻常的动态。还有《惊鼙》一幅,系取意于“闻鼙鼓而思战斗”,想以此反映出一种壮志成城、居安思危、志在千里的主题,通篇写马,却借用了山水的画法:峰峦耸峙,烟云浩荡,力图造成浑厚华滋、肃然凝重之感。这样作画的过程就是内在本质力量外化的过程,我体验到激情的喷涌,肌肉的贲张,生命的冲动。至此,我才悟到书圣张旭兴起挥毫时为何会散发飘裾进入一种迷狂状态。朋友说:你看别人画的马多可爱,你画的却桀骜不驯的……是的,当“猛士唱《大风》”的情景展现在我眼前时,我笔下的马怎么能作驯顺状呢!
     自从我画的马从案头走向社会后,有人说它像徐悲鸿之马,有人说像刘勃舒之马。应当说,我从这些大家的作品中学到了不少超乎具体笔墨的东西,但我知道我画的马谁也不像,它们只属于我。因为大师们早已定下了这样的画界法律:“学我者生,像我者死。”世界虽大,但艺术上步人后尘亦步亦趋者必无立锥之地。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哪怕再不济我仍然是我。这不是偏执而是艺术上的求生之法。行家们尽可以指出我作品的一千个缺陷、一万种毛病,但无论如何从构图立意造境到笔墨形象都只属于我自己。
艺无止境。人贵自知。随着眼界的开阔,我愈来愈感到自己画的马在力度上、刚性上、神韵上的不足,它还是凡马,在地上驰骤的凡马,因为它还嫌过于写实了——它对那大象无形、天人合一、物我皆备的神骏还只能望其项背。它还亟待自我完善与升华。但愿下笔生马如破竹,一洗万古凡马空——这是我可能永远达不到但却永远追求的境界。